第一章
沈叙年赶路途中坠马摔到了头。
记忆停留在三年前。
他闯进院子堵在我身前，扶着额不耐烦看着我:
“就算禾儿先你进了府，正妻之位依旧是你的，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怔愣片刻，挣开他的手。
在他越发烦躁的神情里俯身抱起从沈叙年身后跑来的小姑娘。
迎着他错愕的目光，我轻声道:
“沈叙年，我们的婚约三年前就作废了。”
“我已经……和他人成婚生子。”
傍晚回家，我靠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忽然听到车外一阵喧嚣。
“大人在郊外遭人暗算不慎坠马，如今晕迷不醒，赶快拿帖子去请江太医过府一看……”
是沈叙年贴身随从青松的声音。
看样子，沈叙年应是伤得不轻，才会叫一向稳重的青松都这般焦灼紧张。
想到那人，我思绪恍惚了片刻。
离京三年，我与他已有三年未见。
过去一提起就拉扯着心脏撕心裂肺得痛的人，如今再听到他的消息，内心已经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时间果真是味良药。
不过短短一千个日夜。
就将曾经深刻入骨的爱恨消磨得只剩浅浅碎影。
我低头看向怀中睡意正酣的女儿。
这个馋丫头！
也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嘴角都流出口水了。
下了马车，把女儿交给丫鬟抱去寝房，我转身打算去厨房做些念念爱吃的糕点。
却听大门猛地传来急促剧烈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不敢贸然开门，我只好扬声询问：“门外何人？何事深夜拜访？”
下一瞬，传来男子沙哑不快的嗓音。
“秦芷妤，除了我，你还想谁来敲你家的门？”
我愣住了。
不明白沈叙年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他不是方才还伤重昏迷等着太医医治？
满头雾水地开了门。
入目就是沈叙年因失血惨白的脸。
额上层层缠绕的纱布隐隐渗出鲜红，黑夜里乍一看。
活像个索命的男鬼。
“沈叙年？你怎么——”
话没说完，肩上不客气地搭上一条手臂。
沈叙年极其自然地圈我在身前，半推半拉地带着我朝卧房走去。
边走边抱怨：
“头疼死了，一醒来就听我娘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来你这躲躲清静。”
我被他亲密熟稔的做派惊得呆住。
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三年前我们退婚的时候几乎彻底撕破了脸，沈叙年脸色阴沉得可怖，瞪着我的眼神凶狠得仿佛要撕了我。
他咬着牙：
“秦芷妤，你真是好样的！”
“以后和你那个赘夫给我要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见到你们。”
我很听话地照做了。
可眼下，沈叙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咧咧地坐到了我的床榻上，长臂一勾将我带到他身前，理所当然地开口：
“替我揉揉，脑袋胀得紧。”
烛光映照在他白皙的脸庞上，他眼眸微阖，敛去几缕锋芒，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乖张意气也淡了几分，透出些单纯无害的可亲来。
从前我最爱这般模样的沈叙年。
不管他惹我生了多大的气，只要看到这张脸，气也就消了。
可现在，我只是退开一步，冷声道：
“沈叙年，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闻言，男子眼皮都懒得掀。
皱眉不耐道：“行了，秦芷妤。”
“动不动就拿退婚要挟可就没意思了。”
“就算禾儿先你进了府，正妻之位依旧是你的，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实在不好。
沈叙年睁开眼打量着我的表情，终是认命般耐下性子，忍着伤口的酸胀起身拽我入怀，手轻轻覆在我的小腹，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被下药那晚，房间里的人是你对不对？”
“乖，别使性子了，说不准你腹中都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我终于意识到不对。
沈叙年说的，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推开他压下的胸膛，目光复杂地和他对视着。
“沈叙年，你……是不是失忆了？”
他一愣，随即有些好笑地附和调侃：
“是觉得忘了什么，秦大小姐可愿同我说说？”
第二章
我避开视线，喉咙里有些涩。
“沈叙年，我们退婚了，我也——”
“秦芷妤，”他打断我，嘴角的笑弧不悦地拉平，“这样就没意思了。”
“你真当我非你不可吗？”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娇呼自身后传来：“爹爹！你回来了？！”
女儿惊喜地就要扑上去。
却又在看清男子的脸后生生顿住，疑惑地转头看向我：
“娘亲，他是谁？”
我和沈叙年的退婚闹得很难看。
秦、沈两家是世交，我和沈叙年自小相识，出生起就定下了娃娃亲。
他性子霸道顽劣，谁也不服管。
唯独在我面前还算有一分耐心。
也正因此，沈母时常让我替她传话，我虽年纪比沈叙年小些，有时反倒像他的姐姐。
平日里一听长辈念叨就转头要走的少年，没脾气地听我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恨恨地扯我的辫子泄愤，嘴上却乖乖应着：
“知道了，小媳妇！”
把我的发髻弄得一团乱后，他这才满意地从衣襟掏出新买的珠花。
目光专注地簪到我的发间。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般两小无猜。
直到沈父携家眷返乡祭祖。
回来后，沈叙年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是叶秋禾。
叶父曾是沈父身边的副将，在战场上替沈父挡了一箭伤重难愈，留下女儿在叔婶家仰人鼻息讨生活。
多年寄人篱下，那位姑娘总是怯生生的。
像江南水乡里娇养柔弱的花骨朵，颤颤巍巍惹人怜爱。
沈叙年几乎是把人护在了心上。
他对我说：“阿妤，禾儿身世可怜，不似你父母双全，你让让她。”
“阿妤，她阿爹对我家有恩，我只是把她当妹妹。”
……
可我看得分明。
叶秋禾借着醉意吻上他时，沈叙年没有躲。
反倒将手，轻轻扶在了她的腰上。
余光瞧见我。
沈叙年的眸子里有一瞬的慌乱，他急切地要来追我解释，又放不开怀中踉跄站不稳的姑娘。
最后眼睁睁看着我离开。
现在想来，从那时起，他的心就已经偏了。
只是我不愿承认。
幼稚地拿退亲作筹码，在沈叙年的道歉、发誓中找着他还爱我的证明。
相同的戏码重复多了。
少年敏锐地发现，真正放不下这段感情的人，是我。
于是他开始游刃有余地徘徊在我和叶秋禾之间。
用她的小意柔情填补我的倔强吵闹。
甚至在上门提亲那日。
沈叙年找到我，不带一丝商量的语气。
“阿妤，过几日禾儿会先进门，她性子绵柔，不会与你争抢什么。”
“等我们大婚过后，你也要好好收敛自己的小性子。”
“禾儿是好人家的姑娘，只能做个妾室已是委屈她了，你日后要同她好好相处……”
我至今都还记得沈叙年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
是对叶秋禾只能为妾的歉疚。
是对我无理取闹脾气的隐隐不耐。
仿佛当头一棒落下。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报恩也好，怜惜也罢，沈叙年是真的喜欢上了叶秋禾。
那些我引为倚仗的青梅竹马之情也早已被日日相处的红袖添香之意取代。
还没过府，我便天然矮了一截。
我问自己。
秦芷妤，你愿意成婚后夜夜等着夫君在两处寝房择一而睡吗？
你愿意为了男子的一点爱意日日在后宅争风吃醋吗？
答案是否定的。
阿爹只有阿娘一位妻子，我自小就放言，也要找一位能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
阿爹听完朗笑着抱起我：
“好，谁敢负了妤儿，爹爹一定替你撑腰！”
所以听到那些话后，我当即提了退亲。
爹娘只问了我一句：“想好了？”
我语气坚决：“想好了。”
沈家长辈虽不悦，但左右秦家担了过错，也没有多说什么。
反倒是沈叙年以为我是不满叶秋禾先进门。
又在拿退亲威胁他低头。
不耐烦地寻上我：
“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实，不嫁我还能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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